漂荡的碎片(2)
(2)夜
天很早就黑了,为了节能,除了引力机、模拟大气的天棚和食物园里的贮存室,夜里的各分区是不允许使用任何电器的。没有窗的屋子里如果再没有灯和电视,所能做的一切事情就是盯着天花板直到自己睡着了。L17最大的好处就是个头小、自转速度快,自转一圈16.45小时,也就是说一天只有近17个小时。若是和以前的地球时间比,我们L17上的人都在加速“老”化,但是就目前这样无聊至极的生活来看,我倒是宁愿每一天快一点过去。
“晚上出去吗?”老妈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边把餐具标好号、往回收通道里一扔。正在折叠桌子的我还没想好怎么答,躺在下铺的老爸就先“嗯”了一声。“在菜园里折腾了一下午还出去?”老妈似乎有点生气。唉,老爸那倔脾气,躺在这里他能睡着吗?“他肯定要出去瞅两眼月亮才能安心!”我抢在老爸前回答了。“是啊。不然怎么睡哩?”老爸把手从眼睛上挪开,叹了口气说道,“小予呢?去不去?”
“厄…”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噢,要和K出去么?”老爸倒是替我找了个借口。
“厄…嗯。”
“嗯。记得早点回来。”老爸边说边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那双已经磨了边、两边都是土的运动鞋,然后又在床沿上呆坐了几秒,才欠起身来,冲我和老妈挥了挥手,“我走了。”慢慢地拖着步子走出门去。
“干什么又要出去哇?”老妈很不高兴地开始嘟哝起来。
“随他去吧。”我蹬掉拖鞋,一鼓作气爬上了床。
“你不是也要出去吗?”
“嗯。不去了。”
老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我想她是知道,我根本和K没有约会,我只是不想和老爸一起罢了。
人家都说,女儿和父亲比较亲,也许吧。小的时候就好像是这样,经常和父亲粘在一起,去哪里都爱跟着。父亲曾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机械师,虽然这个行当都已经完全电脑化,他还坚持练习最古老的一些手工技巧,自己私下里做一些小玩意,什么手动手电筒、脚踏式小风扇啊,按老妈的话说,都是些“过时的东西”。如果父亲能在电脑水平上用同样的力气好好提高一下,或许我们家就不是住在L17,而是A区了,因为地球上的飞船维修师资源不够,很多机械师都被征召到A区去帮忙。不过,和父亲良好的关系到了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几乎破裂了,全是为了专业的事。小的时候受父亲的影响,我也很喜欢机械维修和制造,父亲一度以为可以把我培养成一流的飞船维修师。谁知道造化弄人,在大学修了一年的机械制造后我竟然迷上了医学,下了狠心要转到病毒学系。和父亲几次“谈判”破裂后,我自己偷偷地转了系,于是那以后,我和父亲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父亲觉得自己的梦想破裂了,我虽然感到有点内疚,但还是理直气壮,于是每次我们俩当着面也总是说不到三句话就两人都一脸铁青。当然,也为了要向父亲证明自己,我在病毒学领域也算一直成绩优秀,虽然不是什么世界级水平,但在国内沿海地区一带也都还有一点小小的知名度。但在父亲看来,这点小小的名气和他理想中的“顶尖飞船维修师”比起来实在是太小儿科了,要知道,全球也不过就500多名飞船维修师啊!
好吧,其实我自己后来也有小小后悔。但是,我这个人虽然平常看起来唯唯诺诺,但倔强起来可是几架火箭也拉不回头的,更何况我自认自己完全没有父亲期望中的那么优秀。
开始L17的生活后,我和父亲的关系要好了很多,也许因为人类的整个未来黯淡了,拉远我们的那些“希望与期望”的距离感也就减淡了。但是,若要单独和父亲相处,我还是会感到有点不自然。
屋里已经完全暗了,我平躺在上铺,闭着眼,反正睁眼也看不见什么。老妈似乎已经睡着了,奇怪的邻居一家什么声响也没有发出。屋里安静得让人窒息。我不由自主地想到明天要上的“蛋白质及核酸的大生物分子结构”,轻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也不明白知道这些对于我们这些几乎没有未来的人们来说究竟有什么用。每次看到那些对地球的碎裂还处于“兴奋”状态的孩子,我的心情就沉得更快。
想到这些,我觉得很烦闷,就准备坐起来。这时,门锁开了,老爸几乎是三两步就跳了进来,和他平时拖着步子进来的调调完全不一样。“嘿,有消息有消息。”他一边推着已经睡了好一会儿的老妈一边说,声音虽然低但听起来非常兴奋。“啥?”我马上伏下身去。老妈还在哼哼唧唧地不愿醒过来。
“区府的保安说区长明天要去L总区…”
“叫飞船?”我迫不及待地插话。
“…不是不是…”
“找维修员?”
“不是,说是咱们这里要建一个医疗站,区长去筹药去了。”
“哦。”我很失望,“那飞船呢?没有飞船来吗?不是说引力机有故障吗?”
“那个只是谣传吧?反正没提到飞船的事。”
“怎么会是谣传?引力机房的T都说了,天天都听到它发出奇怪的嗡嗡声,T还和他家人说他都不敢再在那里做了,怕哪天那机器突然倒下来。”清醒了的老妈很快就加入到谈话中。
“这个胆小鬼…”老爸很轻蔑地哼了一声。
早先的激动已经无影无踪了,我一下子又躺了回去,没接话。
“不过,小予啊,有医疗站了的话,你就可以去医疗站工作了呀。”老爸还站在床边,虽然屋里很黑,我也闭着眼,但我可以感受到他那双眼睛正在盯着我,等我做出点什么让他高兴的反应。
可惜,我再次让他失望了。“晤。也许吧。我睡了。”我翻过身去,面着墙轻轻答了一声。
随后,整个床重重地抖了一下,老爸再也没有吱声。
我有点后悔,但也没有再说话。
夜晚,就这样在一片死寂中进行着。遥远的星空中,L17还在继续漂远,但我们,还在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危险。
Posted: August 10th, 2008 under 深蓝de.
Comments: 12,305